淨土信仰的歷史：從廬山結社到台灣的念佛共修

廬山上有一座般若臺精舍，裡頭供著阿彌陀佛像。慧遠法師請來志同道合的一百二十三個人，在佛像前以香花供養，一起立誓往生西方。¹沒有宗派，沒有師徒傳承，只有一群人和一個約定。後來的淨土宗把這件事看成「結社念佛」的起點，⁸台灣寺院裡定時舉行的念佛共修，沿的就是這條線。⁹

乃延命同志息心貞信之士，百有二十三人，集於廬山之陰，般若臺精舍阿彌陀像前，率以香華敬廌而誓焉。¹

這段誓文由劉遺民執筆，收在《高僧傳》慧遠的傳裡。¹「敬廌」兩字，大正藏本如此，宋、元、明、宮各本作「敬薦」，這裡照 CBETA 的大正藏本抄錄。¹

廬山：一群人，一尊佛像

慧遠年輕時讀遍六經，尤其愛《莊子》和《老子》，後來和弟弟慧持跟著道安出家。¹道安離開後，他南下，在潯陽看見廬山清靜，足以息心，就住下了。¹起先的住處叫龍泉精舍。慧永對刺史桓伊說，遠公的徒眾愈來愈多，地方太窄；桓伊便在山東另建房殿，那就是東林。¹劉遺民、雷次宗、周續之、宗炳這些人放下世俗名利，跟著他住山。¹

在無量壽佛像前設齋立誓、約定共期西方，是這群人最有名的一次聚會；平日慧遠也帶大眾行道，早晚不斷。¹佛光山的介紹說，他在東林寺隱居三十餘年，不出山門一步，⁸並把他稱作中國「結社念佛」的始祖。⁸法鼓雜誌補充：這種共修的方式，奠定了日後淨土宗的修行典範。⁹後人稱淨土宗為蓮宗，名字就出自這個白蓮社。⁸

不過別把慧遠當成淨土宗的創立者。那時候還沒有這個宗派，也沒有人把念佛排成一套完整的修行。接下來的三位僧人，做的正是這件事。

曇鸞：有難走的路，也有好走的路

曇鸞是北魏人，傳記裡有一段流傳很廣的故事。他到洛陽向菩提流支請教：佛法裡有沒有勝過道家仙經的長生不死之法？菩提流支唾地說：這是什麼話，哪裡能比。隨即把《觀經》交給他，說這才是「大仙方」，照著修行就能解脫生死。曇鸞接過經，把原來的仙方燒了。²這是《續高僧傳》的敘述，佛光山的介紹也沿用這個說法。⁸讀的時候把它當作傳說，不要當成兩人當面授法的紀錄。

曇鸞自己最有名的主張，是把修行分成兩條路。他引龍樹《十住毘婆沙》的話：菩薩求不退轉，有難行道和易行道兩種。⁴難行道，是生在五濁之世（佛不在世、世間混濁的時代）求不退轉，難處很多，其中一項是只靠自力、沒有他力扶持，好比陸路步行，一步一步吃苦。⁴易行道是相信佛、願生淨土，乘著佛的願力往生，有佛力住持，好比搭船走水路，輕鬆得多。⁴

有幾個詞，初讀常常卡住。「自力」是靠自己的力量修行，「他力」是靠阿彌陀佛的願力，「本願」是阿彌陀佛當初立下的誓願。

本願裡最核心的一條，是第十八願：十方眾生至心信樂、想生到他的國土，乃至只念十聲，若不能往生，他就不取正覺。⁷曇鸞主張依靠的就是這個本願，並特別重視持名念佛。⁸

道綽與善導：為什麼是念佛

曇鸞所立的玄中寺，後來是道綽長住的地方。³道綽活到唐初。³他把解脫的路分成兩種：聖道，和往生淨土。「聖道」是依經教在這個世界積累功勳、斷惑證真，要走過三大阿僧祇劫，也就是前面說的難行道。⁸道綽說這一種如今難以證得，當今是末法、五濁惡世，只有淨土一門走得通。⁵他給的理由有兩個：離佛陀的時代太遠，道理又深、一般人理解得淺；「末法」就是他對這個階段的稱呼。⁵

道綽也是把念佛變成日常功課的人。他勸人念阿彌陀佛的名號，用麻、豆這類小東西計數，每念一聲放過一粒；自己則用木欒子穿成珠子，教四眾照著稱念，每天口誦佛名以七萬聲為限。³用念珠計數稱名，這時候已經看得到了。

善導把這一切整理成清楚的次序。他說正行有五種：專讀誦經、專心觀察、專禮、專稱、專讚歎供養。⁶其中一心專念彌陀名號，行住坐臥、不論時間久近、念念不捨的，叫做「正定之業」，意思是順著阿彌陀佛的願，也簡稱正業；禮拜、誦經這些屬於「助業」。^6,8淨土宗至今以稱念佛名為主要修行法，靠的是阿彌陀佛本願的他力。⁸善導一生抄寫《阿彌陀經》十餘萬卷，又作〈臨終正念文〉，後世把這篇文章看作助念思想的開端。⁹

唐宋：念佛走進街市

唐代的承遠在衡山一帶專修淨土，營立「彌陀台」，遠近的人都來依附。⁸法照在南嶽的般舟念佛道場修習，傳統上說他在禪定中得到阿彌陀佛親授，創立了「五會念佛」；法鼓雜誌記下他在永泰二年於南嶽彌陀臺廣發弘願念佛。^8,9少康的辦法最直接：在街市上喊「念佛一聲，即與一錢」，請人念佛。一年多之後，新定城裡人人信佛，念佛的聲音不絕於耳。⁹

那時的淨土宗還不是一個有組織的教團。佛光山的介紹說，這個宗派不像其他宗派有師徒授受的法系，沒有祖師的直接傳承系統；直到宋朝的宗曉法師，才把歷代弘揚淨土有重大貢獻的人列為蓮宗七祖，也就是慧遠、善導、承遠、法照、少康、延壽、省常；後人再往後補上八到十三祖，最後一位是印光。⁸所以「第幾祖」是後人整理的人物表，不是這些人彼此當面傳法的記錄，不同的書次序也不一樣。

延壽主張理事兼融、禪淨雙修，宋代僧俗的禪淨雙修都承他的遺風。⁸在他的時代，這是新鮮的想法，後來卻成了淨土宗的主要走向。⁹省常結社集眾專修，讓廬山白蓮社的盛況再現。⁸

明清到民國：淨土成為共同底色

明代的蓮池大師強調「信、願、行」三資糧是往生的要件，力倡「禪淨同歸」，把禪和淨土兩家融在一起，淨土宗因此成為主流。⁸蕅益智旭承襲他的教說，著《阿彌陀經要解》，選定《淨土十要》，是淨土行者必讀的書。⁸清代以後，在家居士熱心提倡淨土；省庵大師結蓮社，訂〈淨業堂規約〉，互相策勵，專修淨業。⁸

淨土法門歷久不衰，佛光山的說法是：易修易持，有「千經萬論，導歸極樂」的氣勢。⁸最普遍的是持名念佛，「三根普被」，意思是不論根器利鈍都能修，所以深入民間。⁸

近代把淨土法門再次推到前面的是印光。民國初年，他主張以淨土法門統攝禪、教、律各宗，力倡持名念佛，各地僧俗漸漸興起結社念佛的風氣，他被尊為淨土宗第十三祖。⁸

台灣：這條線的盡頭

政府遷臺之後，淨土宗在台灣持續受到廣大歡迎。⁸今天的共修現場，是這條線最近的一段。農禪寺（今屬法鼓山）在 1986 年已有福慧念佛會，聖嚴法師那年三月二十二日向念佛會的信眾講解共修念佛的方法。¹²星雲大師全集記載，佛光山各地道場每週六晚上七點半舉行念佛共修會；這是書中的敘述，書頁沒有標註年份。¹³

想看規模，只有寺廟的統計可用。我們查閱時，內政統計查詢網上最新的年度是民國 114 年：登記有案的寺廟共 12,397 座，其中道教 9,824 座最多，佛教 2,277 座。¹⁰全國最多的兩個縣市是臺南市（1,664 座）和高雄市（1,503 座），高雄市的寺廟裡有 321 座是佛教寺廟。¹⁰信徒人數方面，截至民國 111 年，台灣寺廟類別以道教和佛教的信徒最多。¹¹要留意的是，統計數的是登記的寺廟，不是共修的場次；台灣到底有多少場念佛共修，這些數字回答不了。

回到今天的共修

這段歷史留下幾個線索，幫初次參加念佛共修的人看懂眼前的場景。

• 共修有源頭：慧遠與同志在佛像前立誓，是有記錄的起點。^1,8
• 念佛被選成主角，是因為簡單：持名念佛三根普被，不論根器和學歷都能念。⁸
• 到寺院念佛有它的價值：念佛不一定要到寺院，但藉著大眾共修的力量，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。⁸

共修現場實際怎麼進行，見念佛共修是什麼；現場聽到的木魚、引磬和大磬各有什麼用途，見佛教法器的用途與用法。淨土法門的入口在念佛與共修欄目。慧遠傳見《高僧傳》卷六，《無量壽經》的原文見 CBETA 版《無量壽經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