梵唄是什麼：魚山梵唄的由來與唱誦怎麼傳

早課開始，維那執大磬起腔，領唱的第一句讚頌一出，大眾一句一句接上。⁷這種有固定旋律、有固定板眼、由大眾一起唱的誦讀，佛教叫它梵唄。2014 年的普門雜誌這樣解釋這個詞：「梵」帶有清淨的意思，「唄」指用旋律諷誦經文，兩個字合起來，就是清淨的唱誦。⁷

「唄」從哪裡來：印度叫唄，中土叫梵唄

「唄」是梵語的音譯，全稱「唄匿」，意思是讚歎、止斷。¹同一件事在不同地方有不同的叫法，梁代慧皎在《高僧傳》裡把它分清楚：印度一帶凡是歌詠法言都叫唄；到了中土，詠經叫「轉讀」，歌讚才叫「梵唄」。^1,2所以今天聽到的梵唄，嚴格說只是這一整個傳統裡「唱讚」的那一半，另一半是用聲調讀經的轉讀。

「梵」字另有一層來歷。《長阿含經》記梵童子對忉利天眾說，有五種清淨的音聲才配稱梵聲：《長阿含經》的原文是——

其有音聲，五種清淨，乃名梵聲。何等五？一者其音正直，二者其音和雅，三者其音清徹，四者其音深滿，五者周遍遠聞，具此五者，乃名梵音。⁴

這五個標準至今還是寺院評量唱誦的語彙：正直、和雅、清徹、深滿、傳得遠。梵唄要唱得好，指的是這五件事，不是音域寬不寬。⁴

為什麼不能直接翻譯：漢語和梵語的音韻差

早期東來的僧人多半忙著譯經，真正把唱誦傳進來的人不多。慧皎給的原因很具體：²

自大教東流，乃譯文者眾，而傳聲蓋寡。良由梵音重複，漢語單奇，若用梵音以詠漢語，則聲繁而偈迫；若用漢曲以詠梵文，則韻短而辭長。是故金言有譯，梵響無授。²

簡單說，梵語一個字常有好幾個音節，漢語一個字一個音節。把漢語塞進梵語的曲子裡，字少而聲多，唱得急促；把梵文放進漢語的曲子，聲少而字多，又唱不完。經文可以翻譯，旋律卻翻不過來。^2,1這個難題逼出了中土梵唄的第一步：不照搬印度的曲調，改以本地的聲律另製新聲。慧皎還留下一句分辨東西方歌唱的話：東方的歌押韻成詠，西方的贊作偈和聲；歌配上鐘磬是樂，贊配上管絃才叫唄。²

魚山：中土梵唄的起點傳說

提到梵唄的起源，佛教文獻幾乎都指向三國曹魏的曹植（陳思王）和一座叫魚山的山。《高僧傳》的說法是：曹植通曉般遮的瑞響，又感於魚山的神製，於是刪治《瑞應本起》，傳聲三千有餘，契四十有二。²他又寫了〈太子頌〉〈睒頌〉，並依這兩篇製聲，慧皎稱梵唄的起頭「亦兆自陳思」。²

這個故事有幾個版本，細節不同：

這幾份資料（含 2019 年的普門雜誌）在「曹植在魚山受到感動，依所聽到的聲音製成梵唄」這一點上一致；聽到的是空中梵天的讚歎，還是山岩間的誦經，各家寫法不同。^1,8比較謹慎的讀法是：魚山的故事標示的是中土梵唄「有人開始自己製曲」的傳統，不是一份可以逐字考證的樂譜來源。

舊曲留下多少：一份失傳清單

曹植之後，一代一代的人又製了新曲。下表把幾位有名字的作者和作品排在一起，並標出慧皎寫書時（梁代）這些曲子還在不在；帛尸梨蜜多羅與支曇龠的名字來自 2019 年的普門雜誌。^2,3,8

最後一列才是這個故事的重點。慧皎看到的情形是：舊的成規「殆無遺一」，只有康僧會的泥洹唄還留得下來；後來的人各自補綴，結果是「師師異法，家家各製」，原因是不懂聲旨、沒有人裁正。²沒有記譜，是中土梵唄最大的先天問題：曲子靠師父唱、徒弟學，師父一換就變一個樣。

南齊竟陵王蕭子良是另一個關鍵人物。《大宋僧史略》記他把經中的偈契整理起來，調音曲盡其妙，著《讚梵唄偈文》一卷。³《星雲大師全集》的整理則寫他曾請高僧造「經唄新聲」。¹他做的事情，現在看就是梵唄的第一次系統整理。

唐代梵唄在制度上有了位置：譯經道場設九種職位，梵唄是其中之一。¹

梵唄唱什麼：讚、偈、咒的分工

今天寺院常聽到的唱誦有幾類，各有固定的位置。唐代以前的「如來唄」，詞出自《勝鬘經》的兩首偈，原是行香讚佛時唱的；梵唄在法事裡分成初唄、中唄、後唄三節。¹後世常用的是六句讚和八句讚，分工大致如下：

一個容易忽略的特色是「一曲多詞」：梵唄中所有的六句讚旋律相同，所有的八句讚旋律也相同。⁹學會了一首六句讚的唱法，其他的六句讚只要換詞就能唱。狄其安教授在 2016 年的論文裡舉了一個例子：寺院常用七言偈的曲調唱〈讚佛偈〉，而佛光山把星雲大師寫的四句七言偈填進同一個曲調，就成了新的〈回向偈〉。⁹這也是為什麼剛接觸的人常覺得「每首聽起來差不多」，不是錯覺，而是制度本來就這樣設計。

誰來領：維那起腔，悅眾接腔

2014 年的普門雜誌採訪寺院維那，並介紹這個職務。寺院裡領唱梵唄的人叫維那；早晚課時，維那是起腔領唱的負責人；台灣的寺院和叢林裡，維那手上的法器大抵是大磬。⁷除了維那，其他持法器的人都叫悅眾。⁷兩者的分工，是一套固定的接力：起腔、接腔、送腔、收腔，必須互相配合。⁷

法器和唱誦怎麼搭，2014 年普門雜誌採訪一位寺院維那時有一個很生活的例子：如果會眾跟不上維那的節奏，原因是木魚敲得太快，維那要適時比手勢，請敲木魚的悅眾放慢。⁷這說明梵唄的速度不是維那一個人決定，是維那、悅眾和大眾一起走出來的。哪件法器管什麼，見佛教法器的用途那一頁的總表。

維那不只在早晚課出現。2014 年的採訪還提到，早、午用齋之前，維那也會帶大眾念誦佛號。⁷同一篇列了擔任維那的三項技術要求：記得住要唱的內容；熟練板眼（佛教節拍的術語）的符號與節拍；懂每一件法器的用法。⁷受訪的法師說，這些都必須一點一滴慢慢學，勤加熟練。⁷

一場早課怎麼唱：2015 年的一份現場記錄

與其抽象地講，不如看一份具體的記錄。上海大學音樂學院的狄其安教授在 2015 年 12 月 5 日早上，到佛光山大雄寶殿記錄了一場早課，唱誦順序是〈寶鼎讚〉→繞佛→〈三皈依〉→〈韋馱讚〉。⁹這份記錄有兩個細節值得留意。

第一是混聲：佛光山是男女兩序大眾的寺院，所以法會裡的梵唄帶男女混聲的性質。⁹第二是裝飾音：這座寺院唱的〈三皈依〉，旋律框架和其他漢傳寺院基本相同，不同的是更注重裝飾音。⁹裝飾音唱得好很有韻味，但要讓全體大眾一起把裝飾音唱整齊，難度也跟著提高。⁹

這份記錄限定在一座寺院、一個早晨，不能直接當成「台灣的早課都這樣」。不同寺院的順序、曲調與法器配置可以不同，這也正好呼應慧皎的老觀察：梵唄的傳承向來靠師承，各家有各家的樣子。²

怎麼學：三件事一起練

2019 年的普門雜誌把梵唄的教學分成三部分：唱誦、法器運用，以及應如何行儀動作。⁸少了任何一件，都不算完整。

• 唱誦：旋律靠口傳，記譜只用點板（標記板眼的符號），音的高低和旋律過門都靠口授。¹
• 法器：木魚、引磬、大磬、鐘鼓、鐺鉿，是梵唄樂器的主要組成；唱誦用的法器又有「龍天耳目」的別稱，持法器的人稱悅眾。⁸
• 行儀：什麼時候站、什麼時候拜、什麼時候轉身，跟著法器的訊號走，細節見初次參訪寺廟的禮節。

古代叢林的做法，是把學唱念放進僧人的課表：名山大剎在結夏安居期間，以習唱讚頌為日課，稱為「學唱念」。¹今天在家居士想體驗，路徑通常是先跟著共修現場的大眾唱，再看課誦本、聽維那怎麼起腔；各單位有沒有開設梵唄班，開不開放在家眾，這頁沒有查到可引用的簡章，要向所在的道場確認。

為什麼要唱：經律裡給的幾個理由

梵唄被保留下來，經律裡有現成的理由。《十誦律》記載，有比丘請求佛陀准許作聲唄，佛陀的回答是：

聽汝作聲唄。唄有五利益：身體不疲、不忘所憶、心不疲勞、聲音不壞、語言易解。⁵

這是在說聲唄的實際效用：不容易累、記得牢、聲音不壞、語意清楚。《大宋僧史略》回答「梵唄之聲有什麼用」的辦法也很務實，給了兩個理由：聲音哀而不傷、樂而不淫，折中中和，所以稱為法樂；加上諸天鬼神聽了都歡喜。³

唐代義淨在《南海寄歸內法傳》描述印度的做法：禮佛時令能者唱出哀雅的聲音，明徹雄朗地讚佛德。⁶他還記錄，剛出家的人誦得五戒十戒之後，要先教誦兩部讚頌，理由共六個：⁶

這份清單原本是義淨對西方僧團學習次第的記錄，包括「長命無病」，在這裡只能當作經典的記載來讀，不是今天唱梵唄的人可以期待的結果。

唱的時候在想什麼：隨文起觀與專注

唱誦也可以是練習專注的方法。2014 年普門雜誌採訪的維那法師提出一個要求：唱的時候要憶念文句的內涵，不能像錄音機一樣複誦，心念卻飛到九霄雲外。⁷這就要先懂經文：對佛法的基礎概念要有相當了解，才有東西可以憶念。⁷他自己的做法叫「隨文起觀」：一邊專注唱誦經文，一邊拿一部分注意力觀想皈依境，或思惟文中的義理。⁷

2014 年的訪談還提到另一種辦法，比較機械，也比較容易上手：備有課誦本之後，逐漸加快唱誦的節奏，使心念專一。⁷對初學者，先把字念對、把節拍跟上，再談觀想，順序比較自然。

2019 年的普門雜誌轉述星雲大師的說法：唱梵唄、敲法器不須用力，因為不用力，所以能把人帶進空曠的世界。⁸對還沒有學佛的人，2014 年的那篇採訪說，聆聽梵唄也有安定情緒的作用。⁷

今天的梵唄：傳統的保存與新的佛歌

2016 年的論文寫到，台灣把傳統梵唄稱為「海潮音」（中國大陸稱為「禪腔」），這是一份靠口傳心授傳承的文化遺產。⁹近代又出現了一條新的線：用現代曲調寫的佛教歌曲。這條線在台灣的幾個年份如下：^1,9

這張表只記錄一個系統（佛光山一脈）的年份，不代表全台灣，其他道場的唱誦與佛歌，這頁沒有逐一查證，不寫。2019 年佛光山普賢寺的一場講座，把佛教以音聲弘法的脈絡排成一條線：古印度佛陀時代、中國梵唄之始、民國初期弘一大師與太虛大師合作的〈三寶歌〉，再到星雲大師的佛教音樂弘法。¹¹

想繼續讀

梵唄和念佛共修現場的關係，見念佛共修是什麼；法會的類型和各自的流程，見六種常見法會怎麼分；梵唄的法器分工，見佛教法器的用途；欄目首頁在儀軌與法器。慧皎的《經師論》全文在 CBETA 的《高僧傳》卷十三，《大宋僧史略》的〈讚唄之由〉在卷中，義淨的記錄在《南海寄歸內法傳》卷四，都可以線上直接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