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教音樂有哪幾種：梵唄、佛曲與音樂會怎麼分

同一個詞「佛教音樂」，放在早課的大殿、音樂廳和一張唱片裡，指的是三件不同的事。大殿裡的唱誦古時叫梵唄或梵音¹；民國初年起，另有一批為大眾寫的佛曲^2,4；1979 年起，梵唄開始走上國家級的舞台³。這一頁把三條路分開說清楚：各自唱什麼、為什麼分家，聽到「佛教音樂」這個詞時，也就知道該用哪一種耳朵去聽。

梵唄是儀式的一部分，不是節目

梵唄原本不是拿來欣賞的。2011 年的一篇佛學論文把它的用處歸成三處：講經前後的儀式、六時行道（後來的朝暮課誦）、道場懺法；這三科法事，論文寫的是創始於晉代的道安。¹朝暮課誦今天仍是寺院每天的骨架：佛學院的一天從起板、早課、過堂用齋、晚課、蒙山施食，到晚上的安板，每一段都有梵唄貫串其中。¹

「海潮音」這個名稱出自經文。《法華經》觀世音菩薩普門品的偈頌有一句「妙音觀世音，梵音海潮音，勝彼世間音」，後人常拿它來讚歎梵唄。^5,1至於梵唄與「轉讀」的差別，慧皎在《高僧傳》卷十三已經分清楚：印度凡是歌詠法言都稱唄，到了中土，詠經叫轉讀，歌讚才叫梵唄。⁶這個詞的身世與魚山傳說，另有一頁專講：梵唄是什麼。

梵唄和音樂會裡的演唱有一個差別，值得先記住。2003 年的香光莊嚴有一篇文章寫得很直接：在儀式中參與而產生的梵唄，不同於音樂會或錄音帶裡的梵唄。⁴前者是做法事的人一起完成的聲音，後者是被錄下來、被拿去聽的聲音，兩者用同一套經文，位置卻不一樣。

學的方式也跟學歌不同。傳統寺院裡，梵唄靠老一輩口耳相傳，師父一次次示範，後學跟著練。¹從入眾到領眾，依序要學法器的板眼、背誦經讚、起腔唱法與執法器的威儀。¹記譜只用點板，音的高低與旋律過門都靠口授。²

從西域到民國：漢傳佛教音樂的五個階段

2011 年的論文把漢傳佛教音樂史大致分成五個階段，這一頁後面的三條路，就落在最後兩段。¹

第二階段有一件事改變了方向：梁武帝推動佛教音樂，在無遮大會、盂蘭盆會等儀禮裡加入讚唄、朝暮課誦與唱誦法言，梵唄從此與中國傳統音樂互相融和，寺院也因此成為傳統音樂的保存與發揚中心。²盂蘭盆會的來歷，見中元與盂蘭盆節。

唐代還有一條支線：敦煌石窟發現的大量「唐曲」，以演化佛教經義為內容，稱為「俗講」，是中國佛教音樂走向民歌化的開端。²這條支線留到後面，與近代的佛曲接上。

梵唄的四種形式：讚、偈、咒、文

打開課誦本，念誦的內容可以歸成固定的幾種形式。2011 年那篇論文依台灣常用的課誦本與儀式軌範，把梵唄的主要形式分成四大類：讚、偈、咒、文。¹下表是各類的樣子。

四類之中，讚最像歌，咒是濟世渡人的口訣¹，偈是承接段落的短詩，文則是整部經。度亡儀式裡的〈禮讚西方〉屬於十句讚，在度死儀式裡是一個重要的唱誦讚語。¹法會與儀式的類型，見六種常見法會怎麼分。

讚的字數：自己算一遍

論文把幾首讚的每句字數一一列出，可以加起來對照，看「長短句」到底有多不整齊。下表是自己算的對照，每句字數都來自論文。

Worked example（讚的字數，自己算的）

這張表可以看出兩件事。同樣是八句讚，合計可以從 36 字到 52 字，所以「八句」只是句子的排列方式，不是固定的字數。¹另一件是內容：〈供養讚〉唱的是十種供養，香、花、燈、塗、果、茶、食、寶、珠、衣，一件一件獻上。¹〈寶鼎香讚〉則和浴佛有關：慶祝釋迦牟尼佛聖誕的浴佛法會，第一個香讚就是從它開始。¹節日的日期，見佛教節日年曆。

偈、咒、文：鐘鼓木魚怎麼配

偈的功用是連接。論文以晚課的〈普賢菩薩警眾偈〉為例，全偈分兩段：「是日已過，命亦隨減；如少水魚，斯有何樂」，接著「當勤精進，如救頭然；但念無常，慎勿放逸」。¹兩段中間的「大眾」一句，唱誦時只由維那一人唱。¹另一首七言的〈開經偈〉是武則天所作，每一部經在唱完香讚或其他讚語後，一定會恭誦它。¹

咒靠木魚。〈大悲神咒〉出自《大悲心陀羅尼經》，法會灑淨時要諷誦；一般是以木魚做押韻的搭配，一字一木魚地唸誦。¹這個「一字一敲」的唸誦法，與讚的長短句唱腔、偈的段落連接，用的是完全不同的節奏。

文以《心經》為代表。傳統的諷誦到最後一句要用鼓、磬、木魚搭配，才算圓滿結束。¹到了民國七十年代，《心經》被佛教音樂界配上五線譜，開始以唱誦的方式演唱。¹偈的伴奏也在變：從前只用鐘、鼓、大磬、引磬、大小木魚等法器，如今已有各種樂器搭配的唱誦。¹法器的分工，見佛教法器的用途。

兩個系統：海潮音與鼓山音

台灣的梵唄不是只有一種唱腔。民族音樂學者呂炳川把台灣的梵唄大體分成兩個系統：屬大陸北方系的海潮音，與屬大陸南方系的鼓山音。⁷前者極為莊嚴，後者唱法緩慢，據說由福州的鼓山寺傳來，台灣本省籍的寺廟大多屬於鼓山派。⁷

佛光山以海潮音唱腔為主流。⁷星雲大師回顧該山初期的梵唄時，這樣說明海潮音：依個人氣息的長短、強弱來唱，彼此的音聲像海浪一般和諧，這是其他音樂所沒有的。³

這兩個系統被更多人聽到，與田野錄音有關。1977 年，日本的岸邊成雄教授與呂炳川為了蒐集漢民族音樂，走訪台灣、香港、新加坡，來到佛光山。³錄成的唱片共六張，訂名「佛教梵唄大全集」。³ 1978 年 8 月，呂炳川再度南下錄音，這一批梵唄錄音收進日本勝利唱片公司發行的三張一套《台灣漢民族的音樂》專輯。⁷對梵唄來說，這是第一次大規模走進「錄音」這個形式。

佛曲：為了讓大眾跟著唱

從〈三寶歌〉到《清涼歌集》

民國初年，太虛大師撰詞、弘一大師譜曲的〈三寶歌〉，被視為佛曲新聲創作的開端，佛弟子奉為教歌，廣為傳唱。²弘一法師（1880-1942）是二十世紀初最重要的佛教音樂創作者；他的佛曲歌詞法意深遠，旋律卻以西方大小調為基礎，或改編自西方民歌。⁴後人選出他十首具佛教意味和園林思想的歌曲，印成《清涼歌集》。²

同一時期，梵唄也開始被錄音：二十世紀初的中國，已有佛教梵唄的錄製，並經電台廣播介紹給社會大眾。⁴

1957 年的第一張佛教唱片

台灣這一條線以宜蘭為起點。1957 年，星雲大師有感於梵唄莊嚴耐聽卻不通俗，一般信徒不易學習，與音樂家為現代佛教聖歌寫下不少詞曲。⁸同年，他帶領宜蘭青年歌詠隊，灌製了佛教史上第一張佛教唱片；後來陸續灌了六張十英寸唱片，收錄二十餘首佛曲。²歌詠隊所唱佛教歌曲的詞，基本上由星雲大師親自創作，再交給台灣的音樂家譜曲。⁸後來由佛光出版社編選出版《佛教聖歌集》。²

佛曲和梵唄也會互相借用。佛光山把星雲大師創作的詞填進傳統梵唄的旋律來唱誦，使原本深奧的詞義變得通俗，更容易被信眾接受，又不失傳統的特色。⁸

2004 年的徵曲

2004 年的歌詞徵曲活動中，入選的〈念佛歌〉以台灣客家民間音樂為旋律素材。⁸慈惠法師說明辦這個活動時，要求曲調像流行歌曲；有音樂家勸他改作藝術歌曲，他的回答是：藝術歌曲很好，可是信徒聽不懂。⁸在論文作者眼中，這代表的是一種標準：音樂沒有好壞，信眾喜歡唱，這就是標準。⁸這和梵唄講究口傳與板眼的標準，是兩種不同的尺。

梵唄上了舞台：1979 到 2004

第三條路是把梵唄放進舞台。下表只列這一頁的來源明確記載的幾個年份，而且限於佛光山一脈：

1992 年那一場，承辦者是台北市立國樂團團長王正平，他是演出曲目的編曲者，也是樂團指揮；他把梵唄融入國樂，編作〈天龍吟〉與〈心經〉兩首曲子。³星雲大師後來寫道，這場演出「改寫了佛教界和音樂界的歷史」。³ 1979 年之後，成立的「佛光山梵唄讚頌團」也嘗試把梵唄結合敦煌舞蹈、民族管絃樂與交響樂。⁷

這些年份都出自佛光山這一脈的記錄；其他道場有各自的做法，這頁沒有逐一查證，不寫。

「佛教音樂」這個詞改變了什麼

十九世紀以後，中國的佛寺傳統開始採用「音樂」一詞，以聯繫社會的現代化運動。⁴用「佛教音樂」取代「梵唄」，是寺院文化實踐上的一個重大概念轉變。⁴

這個轉變留下三個痕跡。一是出現了商品佛教音樂，內容涵蓋寺院梵唄、梵唄編曲、依佛教故事或主題創作的曲子，以及帶有佛教氣氛的創作曲。⁴二是包裝方式像別種音樂，最常見的是把它描繪成來自遙遠而奇特的文化，或清淨與真實的象徵。⁴三是寺院裡的傳統課目變少，梵唄、儀軌、威儀等，在當代佛寺中已大量縮減。⁴

爭議也隨之而來。〈大悲咒〉被做成舞曲時，堅持傳統的僧人與信眾大多反對；2011 年那篇論文的作者則寫道，只要不違反教義與倫理，讓一般人藉此接觸佛教，也不失為一種現代化。¹ 2003 年的香光莊嚴文章則把界線畫在別處：佛教音樂取代不了梵唄那塊無法被消費的寺院功能。⁴

在修行者那一端，唱念時，僧伽看到的梵唄不是一件固定的東西，而是動態進行的過程。⁴這與聽一張唱片的方式不一樣。

怎麼聽：先分辨你聽的是哪一種

看到「佛教音樂」這個詞，先問它屬於哪一種：

• 在殿堂裡跟著大眾唱：這是梵唄，是儀式的一部分，跟著維那與法器走，細節見梵唄是什麼。
• 聽唱片或歌詠隊：這是佛曲，或梵唄的錄音；佛曲的標準，是慈惠法師那句「信眾喜歡唱」。⁸
• 在音樂廳看展演：這是舞台化的梵唄，與國樂、舞蹈一起演出，例如 1992 年那場由國樂團團長編曲。³

這三種都叫佛教音樂，參與的方式不同，不必互相取代。各欄目的總覽在儀軌與法器。

2019 年佛光山普賢寺的一場講座，把佛教以音聲弘法的脈絡排成一條線：古印度、中國梵唄之始、民國初期弘一大師與太虛大師合作的〈三寶歌〉，再到星雲大師的佛教音樂弘法。⁹這條線與本頁的三條路正好重疊。講座也提到，馬鳴菩薩編導〈賴吒和羅〉樂曲，宣說無常、苦、空、無我，感得華氏城 500 位王子發心出家。⁹

梵唄為什麼能留到今天？《十誦律》裡，佛陀准許跋提比丘作聲唄時說，唄有五種利益：身體不疲、不忘所憶、心不疲勞、聲音不壞、語言易解。¹⁰這一句講的是效用，不是歌好不好聽。完整原文見《十誦律》卷三十七。